AI 没有品味、没有幽默、没有同理心?其实你问错了问题
每次谈起 AI,总有人很肯定地说:「AI 哪会懂,它没有品味、没有幽默感,更不会有同理心。」
我通常会问一句:「你最近一次真正用过它,是什么时候?」答案多数是:「没用过。」
这篇文章想说三件事:一,你以为 AI 做不到的,其实做得到;二,它做到的方式与人不同;三,真正做不到的四件事,才是心理学的核心。
🎨 误解一:AI 没有品味
品味不是神秘直觉,拆开来其实很具体:比例、留白、字距、色温、光源方向、材质对比、风格史。
这些全部可以量度、可以学习。AI 读过人类几乎所有的设计史,所以你让它给十个海报方向,它三十秒就能完成,而且真的「不失礼」。
但要有心理准备:AI 的品味,是统计学上的平均数。它不会犯错,但它也不会「选你」。
AI 生成的设计,像一个去过一千家米其林餐厅的美食评论人——它懂得说什么叫好吃,但它不会惦记母亲煲的那碗汤。
所以问题不是「AI 有没有品味」,而是「你要的是一个不会错的答案,还是一个只有你说得出的答案」。
😂 误解二:AI 没有幽默感
幽默表面靠灵感,实际靠结构:铺陈 → 误导 → 反转(incongruity)→ punchline。这个结构,AI 学得会。
2024 年 PLOS ONE 有一项盲测研究:ChatGPT 3.5 与真人(包括《The Onion》的专业笑话写手)一起创作笑话,读者不知道哪一句是谁写的——结果 AI 的笑话被评为「一样好笑,甚至更好笑」(Gorenz & Schwarz, 2024)。
香港版例子。你让 AI 写一句关于「老板」的笑话,它会写:
「我老板不是不懂领导,他只是把所有决定都交给下属——包括他自己的决定。」
你笑不笑?笑。因为真实。
但 AI 幽默有一个死穴: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笑。葬礼上说错一句,AI 不会心痛,你会。幽默的一半是节奏,另一半是「你知不知道这个场合」,而后者,AI 只能猜。
💗 误解三:AI 没有同理心
2023 年《JAMA Internal Medicine》有一项研究:抽出 195 条病人在网上论坛提出的问题,让 AI 与医生分别回复,再由独立评审盲评。
- 45.1% 的 AI 回复被评为「有同理心/非常有同理心」,医生是 4.6%
- 整体质量「好/非常好」:AI 78.5%,医生 22.1%
- 78.6% 的评价,偏好 AI 的回复
(Ayers et al., 2023)
原因很简单:AI 不用赶着看下一个病人、不会疲劳、不会不耐烦。它有两百一十一个字的耐性,而医生只有五十二个字。
但要说明白:这是「同理心的表演」,不是「同理心的关系」。好像看 YouTube 学做饭,与有人真的煮一碗给你吃——两件事。
💡 误解四:AI 没有原创
「AI 只是重组旧数据」——但人类创意也是重组,只是我们称之为「灵感」。
2024 年《Science Advances》做了一个实验:300 位参加者写微型小说,部分人可以向 AI 取得灵感。结果有 AI 帮助的一组,被评为更有创意、更好看;本身创意较弱的人得益最大(创意 +10–11%,可读性 +22–26%)。
但同时发现:AI 辅助的故事,彼此更加相似。个人创意上升,集体多样性下降(Doshi & Hauser, 2024)。
这个发现很重要:AI 令你变强,却令大家变得相似。创意的生态,仍然需要人来守护。
🗣️ 误解五:AI 不懂得说服人
2024 年《Science》有一项实验:与 2,000 多位阴谋论信徒进行个人化对话,由 AI 逐一响应他们提出的证据。结果平均降低信念约 20%,四分之一的人完全放弃,而且效果维持至少两个月(Costello, Pennycook & Rand, 2024)。
香港实用版:AI 不是用来赢辩论,而是用来练习说最难开口的那句话——例如对父亲说「我不想你再用这个方法教我的孩子」。
🔬 误解六:AI 不会做科学发现
AlphaFold 3(2024, Nature)可以预测蛋白质与 DNA、RNA、小分子的复合结构,把肉眼看不到的微观世界,变成可以计算的图(Abramson et al., 2024)。达芬奇没有显微镜,AI 有。
🧠 还有几个香港人常说的
- 「AI 不懂广东话」→ 它懂,但不懂你母亲的语气。
- 「AI 不懂得教孩子」→ 它可以把同一个概念解释十次都不发脾气;但它不会知道孩子今天在学校被人取笑。
- 「AI 没有记性」→ 它可以记住你十年的对话;但不会记得你上次说到哪一句突然停下。
- 「AI 没有道德」→ 它会背伦理框架;但不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
- 「AI 写东西没有感情」→ 它写得出感情的形状,但写完以后,它不会改变。
🚧 那么 AI 真正做不到的,是什么?
一、真诚的人际连结。心理治疗研究说得很清楚:治疗联盟(即「你与治疗师之间的那条线」)与疗效的相关系数 r = .278,相当于效果量 d ≈ .58——这个数字来自 295 项研究、超过 30,000 位病人(Flückiger et al., 2018)。也就是说:那条线本身就是疗效,不是附加品。AI 可以模拟那条线,但模拟不会痛,也不会负责。
二、群体协作。有研究发现,团队表现与成员平均 IQ 关系不大,反而与「社交敏感度」和「是否有轮流发言」有关(Woolley et al., 2010);学术界后来对「集体智能」这个概念也有质疑(Credé & Howardson, 2017),要小心使用。但常识也告诉你:一队人的默契,是吵出来、熬出来、互相欠下的人情累积出来的。AI 可以帮你排会议、写记录,但不会陪你一起熬夜。
三、承担后果。AI 说错话,不会失眠。人说错话,会。这个分别,不是技术问题,是存在问题。
四、整全思考。AI 最擅长拆件:症状、认知扭曲、行为、童年创伤,一层一层分开。但人的问题是一整块:睡眠、身体、婚姻、工作、信仰、家族史,全部缠在一起。你以为是「焦虑」,其实可能是「你太太三年没有跟你说过一句真心话」。整全心理学所做的,就是把这些碎片放回同一个画面,看见「这个人」,而不是「这个病」。
🌱 所以我们做整全心理学
2001 年开始做教育,近年做整全心理学教练。我们不会假装 AI 不存在——我们用它做准备、做练习、做记录。
但坐在你对面(或者 Zoom 对面)的那个人,会记得你上次说到哪一句停下,会在你说完之后沉默三秒,会告诉你:「我不同意你,但我会陪你。」
这些,AI 写得出来,做不到。
最后想问你一句:如果有一件事,你绝对不会交给 AI 做,会是什么?
📚 参考资料 References
- Gorenz, D., & Schwarz, N. (2024). How funny is ChatGPT? A comparison of human- and A.I.-produced jokes. PLOS ONE, 19(7), e0305364. doi.org/10.1371/journal.pone.0305364
- Ayers, J. W., Poliak, A., Dredze, M., et al. (2023). Comparing physician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hatbot responses to patient questions posted to a public social media forum. JAMA Internal Medicine, 183(6), 589–596. doi.org/10.1001/jamainternmed.2023.1838
- Costello, T. H., Pennycook, G., & Rand, D. G. (2024). Durably reducing conspiracy beliefs through dialogues with AI. Science, 385(6714), eadq1814. doi.org/10.1126/science.adq1814
- Doshi, A. R., & Hauser, O. P. (2024). Generative AI enhances individual creativity but reduces the collective diversity of novel content. Science Advances, 10(28), eadn5290. doi.org/10.1126/sciadv.adn5290
- Abramson, J., Adler, J., Dunger, J., et al. (2024). Accurate structure prediction of biomolecular interactions with AlphaFold 3. Nature, 630, 493–500. doi.org/10.1038/s41586-024-07487-w
- Flückiger, C., Del Re, A. C., Wampold, B. E., & Horvath, A. O. (2018). The alliance in adult psychotherapy: A meta-analytic synthesis. Psychotherapy, 55(4), 316–340. doi.org/10.1037/pst0000172
- Woolley, A. W., Chabris, C. F., Pentland, A., Hashmi, N., & Malone, T. W. (2010). Evidence for a collective intelligence factor in the performance of human groups. Science, 330(6004), 686–688. doi.org/10.1126/science.1193147
- Credé, M., & Howardson, G. (2017). The structure of group task performance—A second look at "collective intelligence": Comment on Woolley et al. (2010).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, 102(10), 1483–1492. doi.org/10.1037/apl0000176